
卑鄙的交易
我做了场卑鄙的交易。
行程急迫,买到的票只有中转两程,一程三小时硬卧,一程四小时无座,晚上九点到早上七点,中间还有一个小时中转。凌晨两点钟,我拎着行李站在站台上等车,冷风吹过,我才腾出一只手来扶住帽子不让它被吹跑。
我的“站位”在三号车厢,上车旅客很多,乘务员大喊让小座位号的乘客去二号车厢的门上车,那边人少。我低头看了眼手机上对我车票的描述“无座 硬座”,一时分不清座位号大小,只得像羊羔一样跟着人群流动——然而人群根本称不上液体,只能形容为黏液,或者是重感冒患者擤出的一把绿鼻涕,这个放行李那个换座位,这些正常的需求在这样的人流量和极其狭窄的过道间显得是如此恼人,我也像鼻涕一样被抹到这里那里。刚上车的时候找到地方见缝插针放行李,然后无意识地跟着人群从车厢这头往车厢那头挤,可笑的是,等到了另一头,才发现那边的“站位”比我刚上车的一头还要拥挤,无奈之下只得掉头逆流而上,这过程更是比顺流而下折磨十倍。
登到我终于成功折返回自己那个蓝色的行李箱旁,乘客也差不多都就位了,过道里也是宽敞了些。这个空间本来应该是洗手台,可早就被堆满了行李,我找到一个勉强还算舒服的地方站了下来,一抬头就是洗手台镜子,里面一个带着可笑帽子的乱糟糟长发流浪汉正幽怨地盯着我,好吧!我摘下自己的帽子,挂到了行李箱上,现在镜子中披头散发的流浪汉和戴着帽子的行李箱简直就是落魄兄弟俩,逗得我还不自觉笑了出来——不过只有嘴型没发出声儿就是了。不过没抢到座位的倒霉蛋也不止我一个,过道里享受自己站票的乘客们也是各有各的站姿;不过好消息是这是一辆直达车,以上的折磨起码这趟旅程不会再复现了,一切似乎都归于了平静,接下来我只需要想办法在这堪堪能站下一双脚的风水宝地思考站立的真谛,区区四个小时,这趟旅程就能完美收官了。
可惜这宝贵的宁静还是被打破了。乘务员站在过道里宣布说,餐车还有座位,只需要花三十八元买一顿饭就能坐到早上六点钟。我在心里悄悄嗤之以鼻,三十八块钱一顿饭,坑谁呢?这些昂贵的火车便当卖不出去就这么推销吗?似乎是为了寻求确认,我环顾四周,和我一样站着的同胞们也依然是没听见一样低头刷着手机;见没人搭理,乘务员转身离去;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还感受到了一丝胜利的喜悦。
最后两位乘客走进车厢不久,列车终于发动了,窗外依旧是一片漆黑,只有星点灯光的剪影偶尔会一闪而过,让我意识到自己正随列车移动的,反倒更多是车体的摇晃与脚下微微的轰鸣。看到手机可怜巴巴的剩余电量,无奈之下我只得将其塞入兜中,百无聊赖发呆,最后上车的两个姑娘叽叽喳喳,我也没听进去内容,就当成发呆的白噪音吧!我叹了口气,想不来有趣的笑话,只有无厘头做推理,比如计算自己还要站多少秒。
但我终究不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不知道多久,乘务员又来了,重复宣布那个三十八元公告,并且强调说只有三个座位了。大部分人还是无动于衷,只有那两个最后上车的活泼姑娘激动地商量起来,说有座位坐了,怎么怎么样,然后向乘务员举手示意要两个座位。我也倒没有觉得两个姑娘就是叛徒的意思,但这个小小的事件也确实让我的心让我有了一丝清高的喜悦。
事实上,叛徒是我的大脑,它开始认真思考花这三十八元的可能性。的确,并不太饿的时候在火车上花三十八元买一顿饭实在愚蠢,可座位的诱惑实在是太大,尤其是在这种深更半夜,即使睡不着坐着也比站着强一百倍。看见两个姑娘被乘务员领向她们买到的座位,我真真切切起了一分该死的羡慕。我转向那面洗手台上的镜子,本想为自己加油打气、谴责自己刚刚那种无异于背叛的心思,可是不知怎的,看到镜子里那个披头散发流浪汉与他戴着帽子的落魄行李箱兄弟,我的心里话突然吐不出来了。不知怎的,一丝愧疚感用了上来。
我做了这场卑鄙的交易,三十八块钱买了一个座位外加一盘饭。被乘务员带进餐车,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靠贿赂守卫走进梦寐以求圣地的信徒。那顿金属盘盛装的圣餐,一小撮鱼香肉丝、一小撮土豆丝,还有一小撮冰凉的米饭,只有一碗蛋花汤是热的,不少人面前的圣餐都只是动了两筷子就放在了那,毕竟他们其实是来坐座位而不是吃夜宵的。可事实上,在我的记忆中,那顿饭无比美味,尽管我当时并不是很饿,可还是把它们消灭得一干二净。
等大家都吃差不多了,乘务员也就收走了那些餐盘,三十八元变成了纯粹的座位。我没睡觉,反倒不是很困,坐在座位前写下了这场交易的前因后果,不知道算记述还是算忏悔。好吧,我做了场卑鄙的交易,但是感觉还不错。
- 标题: 卑鄙的交易
- 作者: 辰虎
- 创建于 : 2026-01-24 14:20:44
- 更新于 : 2026-01-24 14:3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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